• 《别样晚唐史》第五篇 长庆二年春_尾声 读破三春

  • 发布时间:2017-12-26 23:14 浏览:加载中

  •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多得我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荒凉的边城驿站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远客。驿卒连忙赔着笑脸,殷勤地上前招呼。请教姓名、官衔后才知道,眼前这个满面尘灰的人是回京待命的前蒙州刺史李湘。

      据《方舆纪要》说,蒙州一带“屏蔽昭梧,控扼蛮夷,间浔漓江之中”,是真正的蛮烟瘴雨之地。刚刚从蒙州卸任的李湘,无论如何是再不愿意回到这烟瘴之地了。可是,一个边地的郡守,在台阁中没有亲戚故旧;一旦回到长安,形影相吊,如同沧海波涛中身不由己的扁舟,不知何去何从。看见李湘心事重重的样子,驿卒殷勤地探问他,有什么忧虑。说来说去,无非四个字:前途未卜。

      听出端倪后,驿卒热心地告诉李湘:这里隐居着一个女巫,能知未来之事,何妨请教。李湘心中不由一动。这一带的民风自古亲鬼好巫,他是知道的。《后汉书》就曾说,南蛮西南夷“俗好巫鬼禁忌”。在此茫然之际,如果能有人为他的前程卜出一二,也很不坏呀。驿卒很殷勤,将女巫请到了驿馆中来。

      眼前这个女巫老得仿佛半截朽木,一捻就会化成齑粉似的。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形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李湘心中便有几分信赖。寒暄了几句后,女巫已经知道远客的意思了。她也很率直地告诉李湘,自己确实有与鬼对话的神通。不过……女巫话锋一转,告诉李湘:世间飘荡的鬼魂有两等。一种是福德之鬼,精神俊爽,可以自己与人交谈;另一种是贫贱之鬼,气劣神悴,只能借女巫之口,来谈幽冥之事。鬼魂所说,是真是伪,全在这个鬼有多大法力了。女巫可不敢保证那些鬼话句句可信。

      沉吟片刻后,李湘问道:那如何才能与鬼交谈呢?

      厅前的楸树下,就有一个紫衣金饰的灵魂,应该是福德之鬼。女巫说:那是卢仆射,你不妨向他请教请教。

      长安有姓卢的仆射么?李湘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应该是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印象中,朝廷曾赐过他一个仆射的空衔。当年被吐突承璀生擒后,卢从史先是贬为驩州司马,不久又改为流放康州。李纯(唐宪宗)派出的使者带着赐死的诏书,在这里追上了他,说不定,卢从史就是在这个庭院殒命的。想到这里,李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定了定神后,他才转身回房,换上公服,手持简牍走了出来。

      就在李湘撩起长衣,伏下身来向中庭的楸树行跪拜大礼后,女巫在旁边悄声告诉他:仆射已经答拜了。听了这话后,李湘这才直起身来,又作了一揖,抬腿就要上阶。只听空中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我在这驿厅中被弓弦勒杀,望使君能将床上的弓拿开。

      李湘连忙上前,取走案几上的雕弓,就势要在床上坐下。这时候,女巫提醒他:仆射官高,你怎么能像对待差吏一样,坐着问话?

      这时候,树影摇曳,寒气微动,仿佛那看不见的鬼魂正在飘远。李湘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慌忙匍匐下阶,朝着鬼魂飘走的方向,一步一拜,足有几十步。这时,天空中才又传来卢从史严厉的声音:你的官职,不及我麾下一员裨将,怎么敢在我前面落座?

      李湘骇得大气都不敢出,再三谢罪。在女巫的指点下,他在驿厅上又另放一榻,恭请卢从史就位。直到女巫告诉他,仆射已经入座,李湘才恭敬地告了罪,小心地在边上坐下。这时候,空气中的卢从史说话了:你要问什么?

      李湘恭敬地请卢从史指点自己的前程。片刻后,虚空中的声音说:到京城一个月,就会被任命为梧州刺史。

      到底还是要回到这烟瘴之地。李湘的心中多少有些沮丧。不过,比起蒙州,梧州还是要好一些。根据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梧州户数一千八百七十一。蒙州户数才二百七十二,不及梧州的零头。这让李湘内心略微好受了些。他还想问后来的事,可鬼魂却什么也不说了。

      问过自己的事情后,李湘随口问骨冷魂清的卢从史:仆射离开人间很久了,为什么宁愿长住寂寞的冥府,也不回到尘寰中来?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卢从史的鬼魂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吁!是何言哉。人世劳苦,万愁缠心。方寸之间,波澜万丈,相妬相贼,猛如豪兽”。他已经逃离这苦难的人世间,岂肯再回头呀?

      在《李尔王》第一幕中,莎士比亚也曾借葛罗斯特的口,揭示了这样一幅让人沮丧、绝望的画卷:“亲爱的人互相疏远,朋友变为陌路,兄弟化为仇人,城市里有暴动,国家内乱,宫廷之内潜藏着逆谋,父不父,子不子……我们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只有阴谋、欺诈、叛逆、纷乱,追随在我们身后,把我们赶下坟墓里去”——这就是一个鬼魂眼中的纷乱世界,这就是元和宫变后的乱世图像。

      当李纯的棺椁被抬出太极宫时,野枭的粗砺啼叫声还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棺椁有着世间最精美的花纹和最沉重的分量,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没有呼吸的声音,只有永远睡去的帝王。从此,那个叫李纯的人,鲜活灵动地影响过王朝命运的人不存在了。只有“唐宪宗”这样一个庙号被写进历史的册页里。

      在长安人的目光中,素服的长长队伍缓缓朝金帜山而去。李纯为自己营造的景陵坐落于此。阳光下的青山犹如悬帜,凝固在风中,因此得名。等到送殡的队伍消失在长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暮色已浓。原集州司马裴通远的妻女们意兴阑珊,从通化门往回走。这时,她们突然意识到,快到长安宵禁的时间了。衙门的铜漏“昼刻”尽时,六百声“闭门鼓”就要擂响。在次日黎明五更三刻擂响四百下“开门鼓”前,谁都不能无故在里坊外的大街行走。否则,按《宫卫令》就是触“犯夜”之罪,会被巡夜的金吾笞打二十下。

      裴家在崇贤里,离通化门距离可不近。裴通远的妻女慌忙催促家奴驱车快走。才到平康北街,她们突然看见一个白发老妪,不知什么时候,踉踉跄跄,徒步跟在车后。车到天门街,夜鼓报时的声音终于响起。长安里坊的门就要落钥了。裴家的车马走得更急。精疲力竭的老妪眼看就追不上了。车上的青衣老婢和四个少女遥遥地问她:你住在什么地方呀?

      老妪气喘吁吁地说:崇贤里。

      车上的少女们说:既然同在一个里坊,就上车坐一程吧。要不然,免不了金吾的一顿鞭笞。

      马蹄轻捷,终于在坊门闭上前的那一刻赶回了崇贤里。气息渐平的老妪连连道谢。下车前,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殷勤地送给裴家少女们。少女好奇地打开锦囊,朝里一看,是白罗裁出的四件小小丧服!

      裴家少女们吓得尖叫起来,忙不迭地把锦囊丢在路上。再回头,暮色苍茫,把路上的人影一点点磨洗掉。白发老妪鬼魅般消失在空气中——此时的长安,一派“月落空城鬼啸长”的凄凉景象。

      十天后,长安流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裴通远家有四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夕之间,神秘地死去。

      你也许会非常奇怪,我为什么在一层层地解读过元和宫变后,会突然说起两个鬼故事。血腥、晦暗的元和宫变,不是已经展现出一个堕落中的晚唐了么?不,你不要为鬼魅的飘忽声音干扰了历史学家字正腔圆的陈述而苦恼。让我们将道貌岸然的史迹转化为幽丽的鬼阵魅影。当啾啾鬼声从字里行间隐约传来,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荒谬,才会去思考,那龙腾虎跃的创世神话为什么变成了晚唐鬼话,又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鬼话。

      就像《喻世明言》里的郑夫人所说的那样:“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杂。”我们信以为真的历史早就幻象铺陈,鬼影流窜。种种鬼话,组合出一个充满虚构的世界。它是显示世界的一面镜子,映射出世界和它的困境。没有人鬼相杂的末世光景,又如何能理解元和宫变后支离破碎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连篇鬼话背离了现实世界的逻辑,却让人鬼不分的晚唐纤毫毕现。

      骨肉相残,等闲之事;世态炎凉,一笑置之——鬼故事里,有世纪末的摇曳风情,最后都化成了我笔底的苍凉。

      我仰望青冥虚空:苍天如洗,空无一物。面对无尽天空,我就像驿站里的李湘,想象着庭前楸树梢头,无形无影地飘荡着一缕鬼魂——那是死去的李纯。“回头下望人寰处”,他是否和卢从史一样,厌弃了尘世的种种?

      我们所认识的李纯实际上有两个,复杂性是谥号、庙号中任何一个字都无法涵盖的:一个李纯在延英殿倾听大臣们的意见,自信地向天下发布一道又一道明确的旨意;另一个李纯是物质主义和肉欲主义的,喜欢在丹炉前幻想得到一枚长生不老的药,要不就顽皮地和古板的官僚们唱唱反调。前者是政治的,后者是生活的;前者是神化的,后者是世俗的;前者是主流的,后者是叛逆的……因此,前者被描绘成一个圣明天子;后者惨死阉奴之手,却被历代论者说成咎由自取——但是,两个李纯都是真实的。

      反差如此之大的两个形象,叠加起来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声有色的人,一个集百样矛盾于一身的历史人物。

      可这个伟岸而生动的历史形象,到底还是在夜色里轰然坍塌。唐朝皇帝的精神谱系从此裂变为两组:一组是以李涵(唐文宗)、李忱(唐宣宗)乃至李晔(唐昭宗)为代表,理性、刻板、勤勉,与史书上记载的明君形似神非;另一组则在李宥(唐穆宗)、李湛(唐敬宗)、李漼(唐懿宗)和李儇(唐僖宗)身上灵魂附体,把感性的享乐主义演绎到极致,最后定格于历史审判的被告席。可是,他们都是残缺的李纯、污损的李纯,没有谁能真正地再现那元和时代的灵魂。裂变后的两组灵魂一样的单薄,一样的无能,一样的缺乏生气……

      晚唐的大明宫,亮晶晶地落满了李纯灵魂的碎片。

      只有了解已化为鬼魂的李纯,我们才能看清他的死亡对整个王朝的最后死亡有着怎样深刻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准备把故事从元和十五年初春讲到长庆二年暮春,一直讲到大中十三年黄叶飘摇的秋,都是为了他,为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死亡。

      说完被弑的李纯,让我们再一次回到《麦克白》的情节里,去体察那个弑君、弑父的李宥有怎样的心境。

      我们分明听见麦克白夫人又一次在舞台上痛苦地抱怨:“费尽了心机,还是一无所得,我们的目的虽然达到,却一点也不感觉满足。要是用毁灭他人的手段,使自己置身在充满着疑虑的欢娱里,那么还不如那被我们所害的人倒落得无忧无愁。”

      她的丈夫也陷入了同样的痛苦:“为什么我们要在忧虑中进餐,在每夜使我们惊恐的噩梦的谑弄中睡眠呢?”

      从此,“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忧虑之乱丝编织起来的睡眠。”他有着多到做不完的噩梦,甚至睁着眼睛的时候也在噩梦中。在夜宴上,麦克白对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鬼魂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能说是我干的事,不要对我摇着你染了血的头发。”所有人都没有看见染血的头发,可他们都听见了这段自白。人不但做噩梦,还可以在大白天里同鬼魂面对面,这正是人类自我审判的最极端形式。因此,当我们把目光从苏格兰收回来,重新审视大明宫的李宥,我们是不是会发现,一个人,在得到了梦想中的一切:蟠龙宝座、大明宫、长安、天下……得到那大到无边无涯的一切的同时,将永远地失去内心中哪怕最小一个角落里的安宁?

      好像没有。像冰冷的尸衾一样把麦克白缠裹的罪恶感,好像从来不曾缠裹李宥。《资治通鉴》告诉我们:二月初五,李宥御临丹凤门楼时大摆乐舞和杂戏;十天后,他又驾临左神策军,这次是来观看军中武士的摔跤和杂戏。父亲的山陵奉安后,李宥的时间更是被歌舞娱乐完全占据。短短一年间,为了李宥的淫乐无度,衡山人赵知微,拾遗李珏,谏议大夫郑覃、崔郾,还有给事中丁公著纷纷上书进言。可所有谏言都像抛掷到深渊里的细小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弑君者所应当享受的快乐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死后才有报应。我宁肯相信,李宥是在用无穷尽的娱乐来安抚他惊悚的灵魂。

      他曾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单纯、可能还有一点儿软弱;他贪图享受,喜欢在骏马的背上挥杆打波罗球,喜欢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美酒、美人、美丽的舞姿,还有柳公权美丽的书法和元稹美丽的诗歌——也许你会认为李宥资质平庸,没有遗传父亲的智慧和魅力。对一个要在华丽而宁静的十六宅消磨一生的人来说,这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欲望女巫的祝福声,还又各种势力,怂恿李宥把苍白的手伸向一柄鲜血淋漓的刀。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后,他注定要被自己的恶行折磨。

      李宥是一个受过皇家良好教育的人,读过很多书,文明的桎梏也就此加在他身上。不论元和宫变前有多么冲动,他也只能是一个清醒的弑父凶手。李纯的血,李宽的血,还有自己手上怎么洗也洗不净的无色无臭的血。熟读史书的李宥知道,像他这样的弑父者将遭受怎样的审判:商臣、冒顿、杨广……一个个名字从脑海里闪过。他就要和他们站在一起了,站在耻辱柱下。

      这个念头像钝刀一样,在神经线上来回地锯。李宥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父亲已经老了,英明神武已成过去,他变得狂妄、暴虐、宠幸佞臣和方士……总之,父亲已经不能延续王朝中兴的美好时光。与其让王朝复兴的梦想充当父亲的殉葬品,不如让年轻的自己来取代衰老的父亲,带领一个时代重回盛唐。就像麦克白一样,李宥颤抖地告诉自己:“无论事情怎样发生,最难堪的日子也是会过去的。”

      可是,事实是无情的。李宥根本不能与他的父亲比肩。

      没有远见、没有手腕,一个有为的帝王应该有的一切他都没有。李宥注定要被这样或那样的噩耗困扰:卢龙兵变、成德兵变、魏博兵变,还有武宁、浙西、宣武和昭义……父亲苦心经营十多年取得的成就很快就在李宥的手上葬送干净。想象一下,在那“三更三点万家眠”的深夜,宫门一次次被六百里加急的飞骑敲开。这敲门声不像麦克白听到的那样恐怖,却似永无休止。李宥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天南海北传来的坏消息总在夜最深的时候送进大明宫,把他一次次从梦中惊醒,让他痛苦地睁着惺忪的睡眼,聆听让人揪心的报告。

      明天,白昼的时候,一夜无眠的李宥还要在朝堂上面对群臣责难的目光,还有无意义的争吵与内耗。他只能靠酒精和歌舞来麻醉自己,让自己在精疲力竭后入睡。可李宥知道,此时一定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正在长长驿路的不知哪一段上飞奔,又要在下一个黑夜送进寝宫,把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唤醒。

      没有一次,敲门声是为他的弑君、弑父之罪而响起。这使李宥对想象中的惩罚怀有深深的畏惧:“想象中的恐怖远过于实际上的恐怖。”他不得不在最后的审判到来前忍受来自内心的折磨。灵魂囿居在酒杯中。

      一年后的李宥,已不再如阳光般透明而纯粹。

      当麦克白登上高处,他看见的是一幅壮观的景象:莽苍苍的勃南森林正缓缓地向邓西嫩高岗移来。那是头戴树叶的大军兵临城下。在女巫的预言里,这就是麦克白的末日。对李宥来说,一次次兵变、反叛和死亡的消息就像传说中的勃南森林,缓缓移来……在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李宥为了消磨难挨的时光,和一群宦官打起了马球。突然,一个宦官不小心,猛地从马上栽了下来。头撞在地上,鲜血四溅。李宥胯下的骏马受到这意外的惊吓,嘶溜溜一声长嘶,人立了起来。就在这时候,李宥惊惶地睁大了他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

      人们看见,李宥像坠落的陨石,重重地摔在尘埃里。

      李宥看见了什么?他也像夜宴里的麦克白一样,看见了沾血的头发和头发下掩藏的鬼魂的脸了么?否则,骑术上乘的李宥又怎么会因为如此常见的趔趄而受到惊吓!从此,李宥卧床不起,艰难地熬了一年多后,在黑暗袭来前闭上了眼睛。如果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李宥能预知,一夜的罪恶所换来的,不过是四年黯淡到极致的帝王生涯,他会作出不一样的选择么?

      不知道。只有一盏罪与罚的长明灯,还在人间忽闪忽闪地亮着。

      《麦克白》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的最后一部。在我的叙述中,它却是故事的第一幕。既然李宥扮演了弑君的麦克白,就让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李忱(唐宣宗)来扮演复仇的哈姆雷特吧——这样,我们的故事在悲剧的经典中开始,又在经典的悲剧中结束。我分明听见,麦克白的扮演者正在舞台上痛楚地感慨:“从今以后她就已经死去,从今以后将有这样一个词——明天。”说到这里,演员意味深长地停顿了许久,才说出了那一段著名的独白,“明天,明天,一天一天地爬进这个小小的空间,直到历史的最后一个音节……”

      舞台上,帝王家的恩怨情仇高潮迭起;舞台下人头攒动。

      那些自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士大夫们,竟然和我一样,袖手旁观,充当一幕幕悲剧的冷漠看客。所谓的精英矜于门望,又一无所长。他们鄙薄善断繁剧的刀笔吏,自己对军谋、民政又一无所知;祖先的“礼法门风”被他们丢弃了,赖以炫世的家学也没有能传承下来。他们从祖先那里得到的,这不过是一个高贵的姓氏和郡望。宦官张承业就曾很不屑地问一个征引门户、骄矜作态的范阳卢家子弟:“公所能者何也?”

      诚如《新唐书》所说,“当时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为之首”。除了所谓道德和名望,他们再说不出什么道德高调,这不过是粉饰猥琐私欲的一张假面。精英的伪善性在这段颓唐的历史中,是如此突出。李纯的死亡、李宥的醉生梦死与生不如死……他们都视而不见。除了自己,他们什么也不关心。士大夫们眼睛里只有长街夸官、曲江离宴、月灯打球、杏园探花和雁塔题名。进士科决定了一个人和一个家族在长安的地位。那才是他们关心的。那些铺张浮华到极致的仪式,不过是他们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表现。

      在“鸟散落花人自醉”的长庆元年,我们对一次舞弊案抽丝剥茧,看到了党争和科举的关系,也看透了士大夫的本来面目。这些精英在同自己利益相关的制度设计与运作上拥有如此影响力,就滥用他们的种种优势,去损害位置较低的阶层而使自己获益。像段文昌、王播,也包括元稹一流的人物,起于寒门,依靠超一流的聪慧与后天努力,跻身庙堂。但在平步青云的路途上,他们也沾染了难以祛除的自私和猥琐。整个精英阶层集体堕落,而最能体现这种堕落的,恰恰是与他们政治地位和利益联系最紧密的科举。

      话说有一年,姑苏举子翁彦枢进京参加那年春闱。入闱前,举子到寺庙中拜会一位旧时在故乡就相识的僧人。他乡遇故知,当然是人生快意之事。两人把手叙旧,话题自然少不了今科考试。老僧突然问翁彦枢:你对功名前程有什么想法?

      翁彦枢叹了口气,坦言心中无数。世人都知道,龙门一跃,身价百倍。可有多少鲤鱼能完成那化鱼为龙的一跃。每次春闱,春风得意的不过二十多人。孤身漂泊在帝乡的江南才子又哪敢有太多的奢望?老僧见他踌躇,便率直地问道:你到底想中第几名?翁彦枢以为老僧不过是作玩笑语,便随口回答:第八名就行。

      第二天,老僧来到了侍郎裴垣府上。他是裴府的座上客,中门以内,也能经常出入。老僧手持捻珠,闭目诵经,一副了无牵挂的高僧姿态。谁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避讳他。裴垣已经奉旨意入闱,主持今年的科举。他的两个公子裴勋、裴质正在家中眉飞色舞地谈论春闱秘闻。谁人高中,谁人落第,推荐他们的又是谁,两人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万众瞩目的科举其实根本没有开始。裴家的两位公子不曾注意,身边那半截槁木一样的老僧已经把他们透露出来的秘辛掌握得清清楚楚,就如他手中的一颗颗捻珠。两人说得正欢,忽然看见老僧那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突然睁开,精光四射。

      老僧很严厉地说:到底是你们的父亲做主考,还是你们做主考?科举取士乃国之大事,朝廷委派侍郎主持,本意就是要他革除积弊,让寒门士子有晋身之路。你们兄弟想取的进士,全都是高门子弟,贫苦的读书人有何奔头。当今科举,由你父亲主持,难道他是傀儡,任由你们摆布?再说了,你们弟兄所选的,无不是权贵子弟、高门后裔,连一个贫苦学子也没提过。我说的,可以不承认么?

      说完,老僧扳起手指,从头数到尾,一个不差。每个人背后蛛网般的关系脉络说得一点不差,毫无遗漏。裴勋和裴质呆若木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老僧将他知道的底细泄露给父亲的政敌,长安又将掀起一场急风暴雨。裴垣不免和长庆元年的钱徽那样,遭到严谴,甚至被贬到万里之外。

      两个纨绔猛然意识到事态严重,赶紧跳下座位,低声下气地哀求老僧千万保守秘密。金银钱帛,想要什么都好商量。老僧这才慢慢地说:我老了,要钱财有什么用?同乡翁彦枢,一定要今科取中进士。

      裴勋、裴质忙不迭地答应,一定把翁彦枢列在末等。老僧眼睛一瞪:非第八不可!

      不得已之下,裴家的两位公子只好哭丧着脸,点头同意了。老僧随即取来笔墨,要他们立下字据。数日后,礼部南墙上贴出了进士榜,翁彦枢是那年的第八名……

      这就是让唐太宗李世民)夸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科举。从隋炀帝到唐太宗,再到武则天(武曌),多少帝王挖空心思,要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流弊。当历史步入晚唐,却发现一切仿佛又回到汉朝末年九品官人法流行的年代。在个人和家族利益的驱使下,权豪子弟放肆地践踏科举考试的公平价值。一时之间,进士名额完全被公卿之家、累代名族所垄断。放眼长安,哪还有一点初唐延揽天下英才的胸怀?

      宰相令狐绹的儿子未经地方拔解,也就是考试和推荐,就直接参加长安的科举考试,人称“无解进士”。

      举子陆扆倒是得到地方上的推荐。可入京应试时,正值长安城破。他好不容易追上了流亡的天子。陆扆很想早日成为进士,几次恳求宰相韦昭度举行科举。韦昭度也算“旧族名人”,品格却极低下,连阉人都敢讥笑他“在中书则开铺卖官,居翰林则借人把笔”。不过,韦昭度很赏识陆扆,颇想提携他。可宰相也有为难的地方:科举在春天举行,号称春闱。可夏天都剩不了几天,不是试期,怎么能举行春闱呢?再说,请谁来主考?陆扆当即表示:与自己同居一室的中书舍人郑损当主考就很合适。韦昭度也答应了,让他自己去游说。至于书帖、榜文,都是陆扆一手炮制。在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月,自导自演的陆扆如愿以偿,状元及第。后来,他入翰林院任学士时,正是夏天,同僚戏谑地对他说:这么热的天,很适宜制作进士的榜文呀。

      不管怎么说,陆扆还算颇有才学。清河崔家的崔昭矩才能平庸。在他的兄长崔昭纬当上宰相的前一天,他俨然高中状元。无独有偶,王倜中状元的第二天,他的父亲尚书丞相王损也拜相了。这其中的奥妙,不言而喻。按照宰相礼敬状元的礼法,父亲恭贺儿子独占鳌头。也许是受不起这样的礼节,几个月后,新状元无疾而终……更有甚者,举子裴筠为了中举,向宰相萧遘求婚。当他询问过萧遘女儿生辰八字后没几天,已赫然高中。才学过人却黯然落第的罗隐脱口吟出了“细看月轮还有意,信知青桂近姮娥”的诗句,来讥讽裴筠和整个科举制。

      种种光怪陆离的事情,说明了晚唐的科举在精英们的侵蚀下,流于形式,早失去了奖掖人才的核心价值。进士黄滔曾沉痛地指出:“豪贵塞龙门之路,平人艺士,十攻九败。”士大夫们玩弄科举制,折射出了这个阶层的过度自我膨胀,完全没有顾及到位置较低阶层的感受。唯我独尊的姿态引发其他阶层的抵触,并造成整个社会各阶层的恶性互动。可他们无动于衷,“直至三春花尽时”。

      多年后,又是一个莺花落羽的春天。万千人翘首期待着“榜入金门去,名从玉案来”的时刻来临。当榜文徐徐在众人的目光中展开,不同的脸孔浮现出不同的表情。有人立刻知道了什么叫“世间得意是春风”,有人却感慨“一回春至一伤心”。都是踌躇满志的才俊,在一道榜文前红尘两分,从此判若云泥。

      在那“白马嘶风三十辔,朱门秉烛一千家”的放榜时刻,黯然离去的人流中藏着一个魁梧的身影。他的名字叫黄巢。

      数年前,黄巢和他的兄长黄揆曾来长安应试。尽管自我感觉良好,他们还是名落孙山。就在兄弟俩收拾行囊,准备离去的时候,考功司郎中崔璆登门造访。他告诉黄巢,自己阅读过他的试卷,很为文字里透露出的气魄折服。可惜,黄巢在考试前没有向名公巨卿行卷,无人推荐,在早已内定的名单中,不会有他的名字。崔璆叮嘱黄巢,下回来应春闱,别忘了早作安排。黄巢感动地连连点头。几年后,当黄巢再次踏入长安,他带来了崔璆的推荐函。可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激烈的党争倾轧中,崔璆已经沦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能力给黄巢一个远大前程。

      就这样,黄巢再一次落第了。

      长安的春天“争攀柳带千千手,间插花枝万万头”。可黄巢知道,如此妩媚的春色不属于他。几十年前,春明门送走了一个名叫朱克融的人。他在走出长安的时候像苍狼一样,仰天长啸。如今,黄巢大步流星地穿越春明门,朝满目疮痍的大地走去。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宋人张端义的《贵耳集》中记载,黄巢五岁时,陪长辈观赏菊花,信口吟出一句“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花”。赭黄是帝王服饰的颜色。这句诗中流泻出来的野心让他父亲暗暗心惊。现在,黄巢又想起了象征着死亡的菊花。他没有长啸,而是吟出了一首诗,比五岁那首更大气,更清楚地表达出他的思想: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如果说朱克融搅乱河北,并终结了元和中兴的短暂春天,那么气魄更大的黄巢要把整个天下带进一个充满暴戾之气的深秋。天下英雄没能如唐太宗所愿“尽入彀中”,就散落到苍茫大地,变成秋色里的遍地枭雄。是不是只有到“九秋霜月五更风”的凋敝时分,那些腰金曳紫的大人们才会懂得懊悔的滋味?可那时,衰草连天、夕阳西下,仅有的生机也将泯灭得毫无影踪了。

      衰飒秋风中,连绵两百多年的王朝就像一颗老树,飘落下一地黄叶。可就算是枯枝败叶,也能把黄巢深深地埋在虎狼谷。

      可平静的生活没有重现人间。历史的天空中早已呈现出一幅“云雷搆屯,龙蛇起陆;势均者交斗,力败者先亡”的画面。龙蛇混杂的大小藩镇,搅乱了整个天下。相比之下,折腾了百年的河北三镇反而缺乏生气。

      从山东的遍地饿殍里,爬出了王朝的送葬人朱温。曾几何时,他跟在黄巢身后,把大唐天下撕得粉碎,随后又背叛了黄巢,摇身一变,成了所有藩镇中最强大的一个,强大到可以自封为王朝的护法尊者,强大到可以颠覆江山社稷,为二百九十年历史画上句号。这个砀山无赖大字不识几个,对庙堂上乔张乔致的缙绅显宦一向嗤之以鼻。今天,他骂这个旧族宰相是“轻薄团头”;明天又把那群进士出身的衣冠人物贬为“浮薄”之辈。什么世族高门进士第,在流寇出身的权臣眼中,一文不值。朱温曾经把举子殷文圭推荐给主考官。不知怎么地,这件事被泄露了出去。接受一个前流寇的举荐才当上进士,士大夫们对殷文圭纷纷侧目而视。为了洗刷自己,殷文圭写了篇文章,称自己不过是像菟丝攀缘大树那样,利用朱温而已。后来,殷文圭路过朱温辖地,竟然快马加鞭,扬长而去。望着远去的背影,怒火中烧的朱温切齿大骂文人负心。

      从此,朱温对士大夫们的心结解也解不开。在宴会上,他偶然问起进士崔禹昌,庄园里有没有养牛。当地俗语,“不识得”就是没有之意。崔禹昌随口回答:“不识得牛”。不懂乡间俚语的朱温会错了意,当场勃然大怒,叫道:世间有不认得牛的人么?分明是挖苦我这个村夫才识得牛;他那么高贵的读书人,就不认得牛!可怜的崔禹昌险些因此丧命。另一回,几个书生在树阴下闲谈。边上乘凉的朱温忽然指着柳树说:这树木适合做车毂。听到这话,大家面面相觑。车毂所用木质要坚硬细密,柳树材质是出名的差,怎么能用来做车毂。一片沉默中,几个书生畏惧这个魔头,随声附和道:是可以做车毂。没想到,朱温狞笑着招呼左右随从,一拥而上,把刚才这几个书生砍翻在地。一片惨叫声中,传来朱温的骂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

      那么,围绕在反智的朱温身边,又是哪些人呢?

      一个敬翔,一个李振,他们是朱温的“双璧”。除了谋略过人外,他们最引人注目的共同点就是都曾屡举不第,都是士族旧家垄断进士名额的受害者。这使他们对那些“礼法旧门”、“词科新贵”怀有深深的恨意。朱温非常欣赏的诗人杜荀鹤出身寒微,也曾有“连败文场”的痛苦经历。一朝得势,他也要快意恩仇。另一个谋士张策早年考进士时,主考官是赵崇。据《北梦琐言》记载,赵崇曾放言:如果自己十度主持科举,要十度黜落张策。无奈之下,张策去参加制科,不曾想主考官仍是赵崇。落魄的张策只好转投朱温帐下,甚受朱温赏识……他们代表了一群被士族高门歧视的人,由进士第平步青云的捷径对他们来说可望不可即。因此,很长时间里,这些人不得不沉浮于底层。如果不是战乱摧毁了旧有的秩序,他们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最多像胡曾那样,在诗中抱怨一句:“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

      这样的人一旦聚集到手握重兵的朱温身边,自然把那些进士出身的士族子弟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杜荀鹤屈指怒数那些看不起自己的权贵,想悉数诛杀。李振每次入京,朝中必有大臣被贬窜。名门出身的士大夫们都把他看做不祥的恶鸟“鸱鸮”。

      “明月谁为主,江山暗换人”,留给唐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一年,长星竟天,从西北横扫太微、文昌和帝座诸星宿。夜观天象的人忧心忡忡地指出,诡异的星象预示着“君臣俱灾,宜刑杀以应天变”。

      我仿佛看见,那妖星的光在一双杀气渐浓的眼睛里闪烁不定。急于篡唐的朱温的耳畔,响起李振鸱鸮般粗砺的声音:把那些自诩“清流”的人投入黄河中吧。让他们永远地成为滔滔浊流。

      就这样,白马驿外东去的浊水,淹没了王朝最后的“衣冠清流”。一“清”一“浊”间,反讽的效果,把历史所蕴藏的悲剧意味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被丢进黄河的大臣,只要是现在还能考证出履历的,全部都是进士出身。裴、崔、卢等几家,是晚唐科举中最风光的家族。他们多次主持科举,也有多人在科举中春风得意。白马之祸中,他们的遭遇也最为悲惨。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则故事。进士高中后,照例要游览大慈恩寺。他们会推举出书法最佳的一人执笔,将众人的姓名题上雁塔。他日,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名字就会被描红,并恭敬地在进士头衔前加个“前”字,以示不同凡响。这就是所谓“雁塔题名”。有一回,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侍郎裴垣带着儿子重游大慈恩寺,得意扬扬地将自己的名字指给儿子们看。裴勋草草地浏览了一下塔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发现大多已经作古。他撇了撇嘴,说了句:这都是记载鬼的。

      裴勋在无意间道出了一个真相。在这个“风雨萧条鬼神泣”的没落时代,巍巍雁塔上所记载的,不过是一些大鬼和小鬼、新鬼和旧鬼。所谓进士,所谓精英,总不过是乌啼鬼哭声中的末世魑魅。

      诚如托克维尔所说,“如果一种统治模式衰败了,统治者比被统治者负有更大的责任。”在一个时代遇到危机的时候,我们总会想到那些精英们,希望他们的理想主义和悲剧意识能化做一只扼住命运咽喉的手。可是,我们失望了。断裂混乱的状态,反过来恰恰证明了精英血统的退化。除了自以为是,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们可以嘲笑朱温粗鲁残暴,不懂得曲江离宴的风雅,雁塔题名的荣耀,也可以厌恶“鸱鸮”李振的小人嘴脸。可长安的精英们又何尝真正理解他们所处的晚唐。在曲江的歌扇舞衣、雁塔的落花寂寂外,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有如火骄阳下的锄禾人、步履蹒跚的卖炭翁、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贫女和折臂的老翁……还有无定河边的累累白骨!高高在上的眼睛,没有顾及到脚下的芸芸众生,听任社会分裂成势同水火的两端。当断裂的碎片布满大地,哪还有精英落脚的地方?他们注定要被朱温这样来自底层的人踢进水与火中。当一具具衣冠人物的尸体浮沉在黄河浑浊的浪花中,我的脑海里,却闪过长庆元年的风花啼鸟。也许,那时候,一切都已注定……

      我们说得太多了,几乎已经说尽了整个晚唐。

      很多篇幅用来谈河北的胡化,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仅仅获取一个地缘政治的解释。我相信,只有将元和十五年春的宫变、长庆元年春的贡举舞弊案,还有它引发的党争,与长庆二年河北形势的急剧恶化,也就是将三个春天一一数过来,我们才会有一个完整的理解。

      在元和一朝,我们看到的是君主英明,大臣们在他的调控下表现出高度的智慧与效率;随之长安再次拥有了自盛唐以后所未有过的权威;面对长安咄咄逼人的进取态势,河北和效仿河北的藩镇势力相应的萎缩了。隔着两年后的月光看去,元和宫变那一夜是繁华年代的终结。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到长庆二年春的两年时间内,我们看到了一个反向过程:英武君主的死亡和继任者的昏暗;因缺乏制约,大臣们的派性斗争失控了,导致朝廷丧失智慧与效率;中央权力的瘫痪也就意味着河北的重新崛起。

      “三春已暮桃李伤,棠梨花白蔓菁黄”——残梦乍醒,满眼空花。从元和宫变至长庆贡举案至今,掐指一算,逝去的恰好三个春天。人说,“百年流水尽,万事落花空”。我想,元和中兴从此不必提起。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并无多少新意。可逻辑上前后照应的三起事件,如此整齐地排列在三个连续的春天,实在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叙述题材,使我们概括出王朝衰弱的一个基本模式。在我眼中,元和十五年到长庆二年的三个春天,已经包含了晚唐历史的全部密码:文官党争、阉人擅权、科举腐败、藩镇割据……还有——一个形似神非的长安。

      如今的长安什么都好像少了点儿生气,就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它曾被金碧辉煌掩盖起来的本相。长安的骨子里,有一种权力场独有的晦暗,有如渊薮,可以让你的全部,从肉体到灵魂,浸下去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经历了枭鸣松桂树的早春,又走过鸟散余落花的暮春,我们在低迷的气氛中送走了长庆二年春——季节轮回,对苍老得世故的长安城来说实在没有太多意义。可我知道,它还在竭力掩饰已经越来越难以掩藏的颓唐气象。我甚至可以断言,如果你读破了长安的三个春天,也就读懂了晚唐,甚至读懂了更多。

      “春来多少伤心事,碧草侵阶粉蝶飞”。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天的上午。窗外是流动的日光,我却听任身心在幽暗的古代时光中沉溺,直到没顶。似水流年闪动着潋滟的光,光影中是那些暮草幽花、鸟啼蝶舞。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图像。它们让我注意到日光下的现实。心头因此缭绕着不可排遣的忧虑:比如傲慢的精英脸孔,眉目间却掩饰不住贪婪的神情,那不正是我们所习见的;又比如华丽的颂歌,再怎么华丽也改变不了一个没有诗意的世界——那三个春天啊,就如莎翁戏剧里的台词:“不是一个时代,而是所有岁月”。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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